杂志 PRINT 2022年夏季刊

现场

时间的针◥脚

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个家庭,约1915. 图片:J.C. Patton.

如果娃娃愿意开口,她将能够讲述所有的历史。在20世纪下半叶,芭比·米利森特·罗伯茨(Barbie Millicent Roberts)飙升成为本世纪中女性气质和商业主义的理想之选,她的比例“完美”并被大量生产。破娃娃(Raggedy Anns and Andy)和关于他们的图画书一起兜售,很早就证明了将文学作品与商品销售相结合的盈利能力。1983 年,椰菜宝宝们(Cabbage Patch)引起轰动,开创了美国怪诞娃娃的风潮,也由此创造出了“黑色星期五”。每一个娃娃都揭示了一部分关于文化、商品、女性气质和国家精神的信息,但与此同时,每一个娃娃也都是一个独特、备受宠爱和拥抱、最终被扼杀并被抛弃之物。

在这个“代表性”的游戏中,娃娃还成为了种族和肤色的标志。这种物是“非我”的(not-I),但它同时又是人类的肖像,混淆并重新划分了人和物之间的区别。纽约历√史学会(New-York Historical Society)追踪19世纪和20世纪黑肤色玩偶流通的展览“黑娃娃”(Black Dolls)将这些线索整合起来,探索了它们作为玩具、民间艺术和政治工具的历史。

美国女孩Addy Walker娃娃,1993,织物、塑料,18 × 9 × 4".

这场由玛格丽特·K·霍弗(Margaret K. Hofer)和多米尼克·让-路易(Dominique Jean-Louis)策划的展览展出了一百多个手工制作的小型雕像,其中大部分是从黛博拉·内弗(Deborah Neff)经过几十年收集和积累下来的私人收藏中挑选出来的。展览关注的重点放在1850年至1940年间,也就是从维多利亚时代早∮期及其昂贵的瓷器雕像到商业玩偶制作的出〓现。(芭比娃娃将在1959年到来;“美国女孩”系↓列的第一个黑娃娃Addy Walker诞生于1993年。)这些娃娃令◥人着迷,唤起了数不尽的形式、风格和性格。她们穿着活泼的印花连身裙▅,戴着相配的头巾和帽子,随处可见那个时代的宽大袖子、缎带╳和高领,这几乎是在邀请(甚至可以说╲是要求)人们将其叙事化。她的大裙』子下面还有衬裙——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夫人!另一位的眼→睛是由线缝制而成的,形状怪异,让人联想起爬行动物。还有穿→着斑点裙子(或许曾经是全白的)的那一位,她有着一双哀愁、低垂的眼睛,她悲伤既卐显而易见又神秘难测。

这些玩偶的制造来源大多很难说清。很多玩偶是※由金属和各种重新利用的纤维制成的——棉花、粗麻布、毛皮、纱线、椰棕毛——展览中的这些玩偶很多是黑奴妇女手工缝制的,她们做给受她们抚育的白人孩子↙还有自己作为奴隶的孩子们。 “奴隶孩子”,这个定义多么令人愤怒。被奴役的少年作为人力资本存在,不受法律保护,也被剥夺了成年前的生活乐趣。然而,他们“狡猾”的黑人▲母亲还是会忙中偷闲,让他们在各种苦差事中也有玩耍的机会。

白人女性废奴主义者㊣ 感受到了玩具的力量和魅力,将它们用作◤政治工具,制作娃娃和其他纺织品以筹集资金并争取公众对废奴运动的同情。缝纫成为一种激进的组织形式,提供↓会议空间、竞选活动和刺绣宣传,展现了所谓女性ω工作的软实力。与公共广场的传统男性主义概々念相反,她们将家庭空间定位为一个公共政治舞台,这也体现在她们的口号“愿我们的针尖刺痛奴隶主的良心”中。

美国内战期间为联邦军募资而制作的玩偶,1860–70,织物、皮革、黄铜、玻璃,16 × 7 × 21?2".

一个据说是罗德岛废奴主义【者辛西娅·沃克·希尔(Cynthia Walker Hill)制作的娃娃穿着条纹裤子和大衣,他的绅士装备跟脖子上的奴隶项圈显得很不相配。他的身体怪异地弯曲着,错误的角度也回应了支撑着所谓“特殊”制度的扭曲逻辑。另一个用黄铜和皮革制成的人偶是为联邦军募资而制作的。他纱线般的头发被精心地分开,脸上带着正义的对抗表情,突显了其中的讽刺性矛盾:出售模仿黑人的玩偶以抗议出售黑人。

展览还展出了大量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抱着娃娃的照片。无论黑人还是白人孩子都最常被对方种族的玩偶吸引;我们从展览提供的信息中了解到,黑人孩子抱着黑人娃娃的历史图像并不常见。一个头发卷★曲、穿着漂亮靴子的黑人小女孩凝视着她☆的娃娃的白色脸庞。她自己的脸反而因为运动而模糊了,仿佛她刚刚转向她腿上的娃娃。年轻的“卡林顿家的女儿”正对着镜〖头,用更有力的那只手抓着她的白色洋娃娃。一ㄨ名白人女性保姆抱着一个看似由布片制成的黑色娃娃。娃娃让人想起站在男孩身侧的这位看护者,她必须忍受他的各种任性和怪脾气,就好像他对待他手中的娃娃一样,拥有绝对的主导权。

女性玩偶,19世纪末,织物、皮革,24 × 10 × 6".

娃娃的历史中一直不乏关于人格和自主权的复杂概念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它们类似于儿童(被剥夺了权力、身材矮小)和奴隶(被购买、交易、任意对待)。南北战争前的时代充斥着关于有知觉的玩偶的故事,表明了人们对商品的恐惧,理论家比尔·布朗(Bill Brown)称之为“美国∩式怪异”(American uncanny)。 在朱莉亚·夏洛特·麦特兰(Julia Charlotte Maitland)的《娃娃和她的朋友们,或塞拉菲娜夫人的回忆录》(The Doll and Her Friends, or Memoirs of the Lady Seraphina?,出版于1852年,与《汤姆叔叔的小屋》同年)中,这些玩具感觉自己是“纯粹依赖性的种族;或许有些人会称我们为奴隶。”《汤姆叔叔的小屋》颠倒了这个比喻,奴隶孩子托普西被描述为“乌黑的侏儒”,她那╲呆滞的、娃娃般的眼睛没有反映出任何内在的东西。

尽管这些玩偶栩栩如生、纯洁美丽、个性鲜明,但也无一例外地让人︻联想到它们几乎难以掩饰的种族漫画的本质。黑家伙(Darkies)、浣熊侠、汤姆斯、皮卡尼尼、吟游诗人和可怜的黑妈咪(Mammy)等形象出ω 现在展厅中的一个小展柜上。它们吸引□ 也排斥着博物馆的参观者。有人蹲下、嬉笑,然后匆匆离开。也有人因为看△到老吉姆·克劳(Jim Crow)而震惊,他被钉在玻璃罩子底下,但还是气势十足。博物馆的黑人保全人员似乎尽可能地远●离这张桌子,这更让它有了一种特殊的气息。对本文作者而言,这也是对更可爱的娃娃们编织的幻想的必要性破坏,如同一盆冷水,以消@除它们的诱惑。无论是否拥有片刻的欢乐,被奴役的生活都是残酷而无止尽的;无论沉迷于娃娃带来的愉悦有多迷人,从无法忍受的事物中得到的轻微缓解都有可能会掩盖其中的◥恐怖。

?

译/ 郭娟